22岁生日是我千禧年意外最多的一天。
意外之一是在新浪聊天室跟苹果照样扯天扯地,扯到自己临近毕业快被学校赶出来时,荧屏上的苹果居然说“她”的室友刚刚因为出国搬了,“她”正在找合适的伙伴分租。
意外之二是当我一言敲定连奔带跑地敲开房间门时,我看到了一张同样惊异的脸,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相交两年的网友竟然是个男生!
意外之三是当我稳住魂魄强做镇静上前答话,然后就等他因为我是女的拒绝我时,那男孩竟然笑着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来住呀?”
最大的意外是就像在网上跟电脑里的苹果胡侃时一样,我冲口而出:“你以为我不敢?做回雷锋帮我搬家吧?”
等我忙里忙外安顿好了一切躺在苹果隔壁布了自己所有家当的小房间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作出了当今最酷的大胆举动:异性合租。而且,苹果长得什么样子我还没仔细看清楚。
与苹果合租的日子很新鲜:每天苹果晨练完,他会在7点半左右拎些早点回来,洗手吃饭的时候顺便敲敲我的门叫我起床。等我起来时,他已经不见了,我便自自然然坐下来吃苹果留给我的早点,然后洗碗的时候顺便把他的也洗掉。晚上下班回家时苹果已经到家了,他的公司对面是家大型超市,所以一般是他买些烹饪方便的食物来,我稍微加工一下,两个人就可以当晚饭吃了。晚饭后我们各自回房间或读书或上网,很多时候依旧是在同一聊天室碰到,居然还能聊上好半天。网上的苹果是很有幽默感的。不过我们的话题比以前没见面时丰富多了。合租的日子里我不用管修理马桶、调电视天线、修理电脑、等高技术高难度高力气含量的活,唯一的代价就是用洗衣机帮苹果转转脏衣服,每天多煮一碗饭。
住了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网上有很多人在寻找异性合租:原来要的是互补、谦让和一点点距离。同性之间往往是很难拥有这些。
有意无意中,我好像对自己的居所情况开始封锁起来。我向往(开放)的思想和举动,事实上我在选择合租时也的确作出了比较“open”的举动,但我是“敢做不敢当”的料儿。若有人问起现在住哪,一般以跟人合租搪塞。好在我认识的人里,还没有人问“合租者是男是女”的问题。
苹果现年几何不甚清楚,24 or 25。反正人家正值青春年少荷尔蒙分泌过多,好在有热心朋友介绍,一天到晚忙着相亲,这对我的生活也有了一点小影响:苹果要洗的衣服,尤其是白衬衣明显多了起来;不定期的晚饭后,苹果总会衣着亮丽西装革履地跑到我面前,向我咨询他的形象问题。这样好玩的“影响”也就算了,不好玩的“影响”是我的接电话的权限受到了限制,准确地说是我主动地放弃了接电话的权利。现在,80%的电活是女孩子找“陈林”的(苹果网络生活外的真名)。很有趣的是当我接到电话,再转手给陈林时,她们第一句常是“刚才接电话的女孩子是谁?”苹果这时候总是若无其事地回答:“堂妹”、“同事”、“同学”、“收水电费的”……一方面我不想坏了苹果的终身幸福,另一方面实在不忍心自己被人家一本正经唇红齿自当着面说是“收水电费的”。于是任电话在离自己一尺不到的地方声嘶力竭也绝不动它。
我一直没有把苹果是男孩子的事实告诉鼓手。鼓手是我男朋友,高我两届,半年前被公司派去加拿大进修了。苹果也是他在网络中认识的网友,只是不是很熟识,而且也不知道苹果是男孩子,因为当我发电子邮件告之跟苹果合租时,这家伙没有反应。他出国的这段时间我们像网友网恋一样在网上谈情说爱。不得不承认,网络节省了很多被国界分开的情侣的电话费和邮费。
但是,苹果是男孩子的事实就像纸里的人被鼓手一个越洋电话给烧了出来。我没有苹果好运,因为鼓手的电话在凌晨两点半。迷迷糊糊从苹果手里接过电话,我听到鼓手冷得像太平洋底穿来的声音质问刚才是谁时,顿时睡意全无。于是我顾不得替鼓手节省电话费从头到尾解释起来,并且不顾脸面地把睡到一半的苹果拽来“验明正身”,表示没有任何欺骗男朋友行为。 那一夜在越洋电话中的讨论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作为一个女孩子,人生中最大的幸运在于你找了一个信任你的男朋友。
鼓手相信了他应该相信的一切,但是他力劝我另觅住所。“一只小羊单独自在草原上生活比跟一只不知道是牧羊犬还是狼的家伙做伴要安全”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可气的是他居然搬了我妈当说客,唆得我妈居然把电话打到了我的单位。于是几乎所有的亲友都知道了我与异性合租的举动,并不时会有关系不错的人跑来“小心求证。”
在这个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上海,原本是一件不伤及任何人利益的私事,竟然成了无数人津津乐道的谈资。我开始接受很多意味深长的目光和意味深长的询问。
在我左蹿右跳应付着各方各面的人的日子里,好像苹果的时光也不好过,两个月走掉了3个本可以成为女朋友的候选人。因为没有女孩子像鼓手相信我一样相信他。看情形,苹果好像比我更惨,在朋友们前面解释跟我只是“同志关系”时还要背着“得便宜卖乖”的黑锅。纵然我跟苹果之间纯洁得像冬目的初雪,但在跟我们没有相同经历的人眼里,我们永远是暖昧的生动注解。
于是,在一个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灿烂的星期天,我跟苹果坐在我们那间他粉刷过墙壁我擦洗过无数遍地板的小客厅里,默默商谈着“分居”事宜。苹果的心态跟我一样,有些无奈有些留恋有些不得已,就好像跟大学同寝室的室友分别时的感觉。
过了5天,我搬出了我跟苹果合租的小窝,搬进了花了300块中介费才找到的破房子里跟一个29岁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小姐”合租。我的新室友从来是一派“你是你,我是我”的作风,甚至不会坦诚地接受我善意的帮助。我开始怀念跟苹果同一屋下时他的粗中有细和宽容大方。
可借,我们不是室友了。而且,为很多非个人主观因素,我们再不可能是室友了。